经典住宅：老北京的四合院

<p>在中国，四合院的历史几乎与中国的文明同步，自考古所得陕西扶风县凤雏村的第一四合院开始，经过三千余年的嬗变，明清时期北京的四合院一脉相承地成为其最终的表现形式，它已成为一种物化的文明。木构架体系、庭院式组合又构成其建筑上的最基本特点。而四合院建筑尤以北京的最具特点。</p><p><br />○四合院的建筑结构<br />清人夏仁虎曰：“京师屋制之美备甲于四方，以研究数百年，因地因时，皆有格局也。户必南向，廊必深，院必广，正屋必有后窗，故深严而轩朗。大家入门即不露行，以廊多于屋也。夏日，窗以绿色冷布糊之，内施以卷窗，昼卷而夜垂，以通空气。院广以便搭棚，人家有喜庆事，宾客皆集于棚下。正房必有附室，曰套间，亦曰耳房，以为休息及储藏之所。夏凉冬燠，四时皆宜者是矣。中下之户曰四合房、三合房。贫穷编户有所谓杂院者，一院之中，家占一室，萃而群居。”[1]这就是中国最传统的庭院式住宅，俗称为四合院。对于四合院在中国居家中的普遍性，长期生活在中国的朝鲜使臣朴趾源说过这样的话：“虽有大小奢俭之别，规模大率相同耳。”</p><p><br />此外，朴趾源还以异国人的视角，对四合院住宅所讲究的坐北朝南，前堂后室，重门多进，中轴对称等原则，以及磨砖对缝，黄松木架，风火双檐，方砖墁地等技法都作了较为详细的概述。</p><p><br /></p><p>他说：“凡室屋之制，必除地数百步，长广相适，铲划平正，可以测土圭、安针盘、然后筑台。台皆石址，或一级，或二级、三级，皆砖筑而磨石为甃。台上建屋皆一宇，更无曲折附丽。第一屋为内室，第二屋为中堂。第三屋为前堂，第四屋为外室。外室前临大道，为店房、为市廛。每堂前有左右翼室，是为廊庑寮厢。大约一屋长必六楹、八楹、十楹、十二楹，两楹之间甚广，几我国平屋二间。未尝随材短长，亦不任意阔狭，必准尺度为间架。屋皆五梁或七梁。从地至屋脊测其高下，檐为居中，故瓦沟如建瓴。屋左右及后面无冗檐，以砖筑墙，直埋椽头，尽屋之高，东西两墙各穿圆窗。面南皆户，正中一间为出入之门，必前后直对。屋三重四重，则门为六重八重，洞开则自内室门至外室门一望贯通，其直如矢。所谓洞开重门，我心如此者，以喻其正直也。”</p><p><br /></p><p>可见，满洲入主中原，传统的四合院居住模式不但未有丝毫改变，反而成为一种建筑文化和居家文化深刻地影响着时人的生活。</p><section><section style="display: inline-block;"><img data-ratio="0.8333333333333334" data-src="https://mmbiz.qpic.cn/sz_mmbiz_jpg/VXjHib6YROwkGu6xVSRZjs84yeVCmMNhVprPMT5hlzlP9l1h37D6ZW5XnT6NCkevBqDI2ibOpa9HMPgmEegMZaVg/640?wx_fmt=jpeg" data-type="jpg" data-w="498"></section></section><p><br /></p><p>一般情况下，有一个院落的称为“小四合院”，小四合院布局简单，按照“凡家宅住房，五间三间，循次第而造”的规则，它至少应该有称作正房的北屋三间，屋内由隔断分成一明两暗，或两明一暗；有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三间。而且小四合院有卧砖到顶、起脊的瓦房。院子里有砖墁的十字甬道，可通到东西南北屋的正门，屋门前都有台阶儿。由两到三个院落组合的称中四合院，多个院落组合的称大四合院。</p><p><br /></p><p>根据靳麟先生《四合院》一文的描述：中四合院正房五至七间，由正房和耳房组成，屋内有木隔断或落地罩，有的正房和厢房带有廊子。厢房与耳房之间有‘过道儿’，可以通里院。里院的月亮门后立有影壁。大四合院“正房是前廊后厦，后边有罩房。东西厢房南边的花墙子中间有一座‘垂花门’……东西厢房都有抄手游廊，与垂花门相通。有的花墙子在垂花门两旁，镶上两三个‘漏窗’。正房与厢房之间，有圆月亮门儿，可以从过道到后院去，有的有‘过厅’，可以穿行”。“外院，东西各有一道花墙，中间是月亮门，……可以从这个门到跨院去。南房有穿山游廊”，于是，形成东西南北互相通连的几个院落。</p><p><br /></p><p>有清一代，京城仕宦人家的四合院多为上述深宅高墙的大四合院，高墙内有多个院子连接组合，堂屋、客厅、书房、寝室、庙宇等，无一不由院落环绕。<br /><br /></p><p>四合院建筑尤以北京的四合院最具特点，清代北京的四合院在民国之后也得到保留。近人回忆说：“以过去的北京而言，住所一般都是由一个或若干个四合院（或三合院）组成的。庭院是四合院布局的中心，不但是来往、采光、通风的枢纽，而且也常是休息和家务的场地。一般‘小康之家’都住这种建筑比较简单朴素的四合院。比较大型或中型的住所，它的形式是由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单体四合院组成的复合体，沿着一条轴线排列起来，形成一连串的几进院落，有的又在两侧伸出跨院。这种‘高级住宅’的建筑规模大，质量也更加考究一些，而且往往还带有花园。”</p><p><br />此外，现当代文人也留下了诸多关于北京四合院（三合院）住宅的记载。1913年初秋，童年的冰心随着母亲进入北京，住在北京东城铁狮子胡同中剪子巷十四号，“这是一个不大的门面，就像天津出版社印的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的封面画，是典型的北京中等人家的住宅。大门左边的门框上，挂着黑底金字的‘齐宅’牌子。进门右边的两扇门内，是房东齐家的住处。往左走过一个小小的长方形外院，从朝南的四扇门进去，是个不大的三合院，便是我们的家了”，“这个三合院，北房三间，外面有廊子，里面有带砖炕的东西两个套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都是两明一暗，东厢房作了客厅和父亲的书房，西厢房成了舅舅的居室和弟弟们读书的地方。从此房廊前的东边过去，还有个很小的院子，这里有厨房和厨师父的屋子，后面有一个蹲坑的厕所。北屋后面西边靠墙有一座极小的两层‘楼’”。</p><p><br />《城南旧事》的作者林海英在北京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多年以后，她将“城墙、天桥、四合院儿”列为“北京三宝”。她对四合院格局有一个简明的归纳，即“四面房子，中间包着一个院子”，“当然，它也不是那么简单。北京的四合院，有千百种样式，中国房屋构造是以北为上的，所以一进大门是一溜南房，然后进了二道门，里面的三面北、东、西。北房俗称上房，一向是主人房；东、西为厢房。四面还有跨院，院里有小房间，当做堆房、厨房、佣人房。北房里面两边还有耳房，是主人储藏衣物等用的。专讲四合院的房屋构造，就一时讲不完”。</p><p><br />四合院不仅是散文的素材，而且也反复出现在以北京为背景的小说之中。这些长期生活在北京的作家，对四合院建筑有相当写实的描写。在张恨水的《啼笑因缘》这部小说中，作者说：“原来北京城是个四四方方的地方，街巷都是由北而南，由东而西，人家的住房，也是四方的四合院。”故事男主人公樊家树就住在一个大四合院中：“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上房里。那屋子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樊家树给自己的意中人沈凤喜租住的房子，“乃是一所独门独院的小房子，正北两明一暗，一间作了沈大娘的卧室，一间作了凤喜的卧室，还空出正中的屋子作凤喜的书房。外面两间东西厢房，一间住了沈三玄，一间作厨房，正是一点也不挤窄”，从门外看“一带白墙，墙头上冒出一丛绿树叶子来，朱漆的两扇小门，在白墙中间闭着，看去倒真有几分意思”。</p><p><br /></p><p>在林语堂的名著《京华烟云》中，作者借曼娘的视角详细描述了曾公馆的四合院大宅第格局。先是大门以外的院墙和大门的构造：“白墙有一百尺长，门口是高台阶，有二十五尺宽，左右两边儿的墙成八字状接着大门，门是朱红，上有金钉点缀。门的顶上有一个黑漆匾额，刻着一尺高的金字‘和气致祥’。门旁有个白地撒金的长牌子，上写‘电报局副总监曾公馆’九个鲜绿的字。门口儿高台阶前面摆着两个做张嘴狞笑的石狮子。大门前的横路正对大门那一段，向后展宽，后面端立一段绿色的影壁墙。”这是大型四合院大门以外的格局。在大门以内，住宅的布局则包含房间、庭院、长廊等等，“曾公馆宅第宽大，有四层院子深，在正院儿的东侧，有一条榆树交荫的狭长小径，还有若干纡回曲折供散步的走廊通往正院儿西边的幽深的庭院”。</p><p><br /></p><p>关于居住的安排，家庭之主曾氏夫妇住后中院，少爷曾平亚住在西侧后院儿，“院子是在曾氏夫妇居住的后一排房子的西边，屋子的前面接着一个长廊，高出地面二尺，平亚住的院子与正院儿有墙相隔，有一个六角门相通，门两边各有桃树一株。院子里铺着又老又厚的二尺方的灰色砖，由各色石卵铺成的小径，图形不一，迤逦婉转。有一座假山，一个水池，由三层高石阶通上走廊。正厅有屋三间。下人房在西边，与正房隔离”。作为曾平亚的未婚妻，曼娘来到曾家之后，住在正院大厅西面的一个静心斋，“这是在正院大厅西面的一个跨院儿，在西边有个旁门儿通到平亚的院子”，这个房子有三间屋子，“房子向南，东边有个走廊通到仆人住的屋子。靠着白色的南边围墙，有一丛清瘦疏落的竹子，和竹子相伴的是立在一旁的一块又高又瘦玲珑剔透的石头，灰蓝色，八尺左右高。这个地方真是具有素淡质朴、高雅幽隐的灵淑之气。但是这个院落设计得仍然十分敞亮，白天晴空在望，夜晚月升之时，得见明月，毫无阻碍闭塞之弊”。</p><p><br /></p><p>总之，曾公馆的布局非常巧妙，“这所大宅第所有的院子，设计建造得都是各成格局，但家人住在一起又很方便。每个院子都幽静、严谨，看着绝没有跟别的院子接连的感觉”。</p><p><br /></p><p>○四合院的建筑特征</p><p><br />通过对四合院的考察，我们不难发现它有三大特征：<br />其一，是它的封闭性，“高墙深院”，所谓“重门东向，朱楼环绕，外墙高照，内宇宏深”。《论语》中的“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家室之好”之句，可以说明墙垣的起源很早。而且，这种高墙垣的房屋建筑模式一直延续到明清时期，它不仅用于官绅大户的住宅，也用于普通的民居。所谓“峻宇雕墙”“家徒壁立”，即是对无论富者还是贫者都以墙院为居室之端的描述。</p><p><br />对居家而言，院墙是国的城墙观念的延伸。清初文人李渔说：“国之宜固者城池，城池固而国始固，家之宜坚者墙壁，墙壁坚而家始坚。”即院墙是居家者出于安全防护的需要所建。同时，院墙的建造，还是区别贫富、划分内外的界限的标志，它可以展示居室外部的美观。所谓“昔人贫富，皆于墙壁间辨之。故富人润屋，贫士结庐，皆自墙壁始。墙壁者，内外攸分而人我相半者也。俗云：‘一家筑墙，两家好看’”。“界墙者，人我公私之畛域，家之外廓是也。”[17]清人张宗法说：“墙乃居室之表，有内外之分，亲疏之别，为宅之最重者，可以御奸，可以壮观。有围墙、护墙，造应泰否；有间墙、女墙，治分彼此，有照墙、隔墙，设关吉凶。”</p><p><br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来华的英国人即对中国的院墙产生了好奇，他们在进入北京城后，看见皇城以东“不显眼的普通人家的住宅，每一所房屋前面都有一面墙或一幅门帘，为的是不使街上来往行人看到房子里院”。但对中国人而言，围墙的作用绝不仅仅是用来遮蔽外人的目光，在更大程度上，它使一个有着共同经济来源的家庭可以获得相对独立于外部的世界。如清雍乾之际，“南沙蒋中堂溥，赐第在内城李广桥左。堂室宏丽，廊房曲折，有平台更爽垲，高柳碧梧，环列墙垣”。其墙垣内是一充满雅趣的空间。而且，院墙也圈定了居住空间的大小。十九世纪的英国人在京城见到的“梁公府”，“整座庭院为一道高墙所包围，墙南北长760英尺，东西宽378英尺”。可以说，这种住宅，将整个社会按家庭划分成一个个小小的社区，它是中国传统农业社会以家庭为单位的自给自足经济结构模式与宗法制观念在地域空间的投影。</p><p><br />四面围合与住宅内外划分界限是北京四合院的基本特征，而这也是传统礼制的要求。《易经》曰：“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这种注意严内外之辨的居家思想反映在住宅布局上：四合院四面围合，仅有一个院门通向外界；进入大门之后并不能对住宅一览无余，因为有壁影、垂花门等设置遮挡视线；四合院内的房屋互不相连，正房与倒座房相对、左右侧厢房相望，各自独立成栋；宅内以垂花门为界，把作为客厅、佣人住的南房（倒座）和作为家族居室的北房（后罩房）、东西厢房分为内外两院。通过这样的布局，传统礼制所要求的男女有别、内外有制落在了实处。可见，这种组合重叠的四合套院，为社会上层城居者的房屋模式，带有一定的普遍性。而以墙和院为特征的家居建筑，所体现的严谨的群体组合与空间结构的封闭性，是儒家的礼法精神的反映。由于坊巷格局及经济地位的限制，四合院的规模差异巨大，但其总体格局则大体类似。</p><p><br />其二，四合院在布局上讲究方正和中轴线对称的建筑手法与风格，正房、正厅、垂花门等位于其上，而厢房左右对称，分立两侧。其中正房作为长辈居所，是整个住宅的中心；两侧厢房为晚辈居所；外院倒座房为佣人居所。从建筑上讲，正房的开间、高度等标准都是最高的，其他房屋按照重要性依次递减。这是封建伦理纲常长幼有序、上下尊卑的社会关系与家庭关系的完美体现，其建筑格局是对中国传统伦理道德的最佳诠释。</p><p><br /></p><p>四合院的房屋设计，讲究四方四正，四合里面含一个井字，纵横有序地排列出一个家族的等级序列。通常，四合院的建筑沿着中轴线向纵横两个方向铺展，层层套叠，大体上建在中央纵轴线上的为门房、堂屋、主要住房，建在左右纵轴线上的则是客厅、书房、次要住房等。在前堂后寝的总原则下，纵轴线上的房屋有着严格而又约定俗成的长幼有序的排列顺次。据张驭寰先生提示，他所考察的清代北京民居建筑四合院的分布特征如下：“一般都由两进到三进甚至四进，以中轴为对称，院子内有倒座、垂花门、厢房、正房、耳房……一般将大门开在正房方向的东南角，采用‘坎宅巽门’的方式。”</p><p><br />清人震钧于《天咫偶闻》中的记载佐证了张驭寰先生的调查记录。他说：“（北京）内城房式异于外城。外城式近南方，庭宇湫隘。内城则院落宽阔，屋宇高宏。门或三间，或一间，巍峨华焕。二门以内，必有厅事。厅事后又有三门，始至上房。厅事上房之巨者，至如殿宇。大房东西必有套房，名曰耳房。左右有东西厢，必三间，亦有耳房，名曰盠顶，或有从二门以内，即回廊相接，直至上房，其式全仿府邸为之。”</p><p><br /></p><p>这进一步证明了当时社会上层官绅之家的宅居与王公贵族的府第虽有大小之别，但在建筑结构上是一致的。而且，这种建筑结构或形态，不仅遍及河北、东北以及南方各地，甚至在北部热河地区也不例外，所谓“鞑靼区住房建设构造和室内家具的摆设同中国内地相差无几”。</p><p><br />总之，在四合院自成体系的民居建筑中，处处都可以看到传统文化的巨大影响，方方正正的井字格局，隐含着居中与四面的方位意识。方正、对称，又是儒家平和、中正的中庸思想的具体体现，而中轴、轴线的对称和排列的有序性，则是封建伦理纲常长幼有序、上下尊卑的社会关系与家庭关系的完美体现。所以，四合院的民居，以儒家的礼法为标准，融入了阴阳五行学说的价值判别，而在使用与分配上的等级划分，则是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奉行与恪守。上述文字可以说明，自周公制礼作乐，经孔子“齐之以礼”，最终形成传统文化系统而严密的典制，它以政治规范和道德规范作用于人们的思想和行为，由此建立起严格的空间等级序列。</p><p><br />其三，巧妙地构造私人空间也是四合院的一大特色。太过封闭的空间让人压抑，过于开放的空间则会丧失安全感，而四合院建筑是履行中庸之道的典范。从整个坊巷格局看，每个四合院四面都是围墙，只有一个院门与外界相接，保持相对的隔离，给整个家族带来安全感与家的认同；从单个四合院看，其中的房屋又各自保持独立，而同时面向庭院开放，这样既无损于家族内部的聚合，又营造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家庭空间。这种以院墙和庭院为特色的构屋方式是人们心灵需求的映射：人类既要享受群体生活的乐趣，又要品味个体私人空间的自由。</p><p><br />中国古代讲求家庭和睦、推崇聚族而居制度，其中三世同堂、四世同堂的不在少数。欲使诸多家人聚于一处而又恪守男女防嫌之礼，在空间布局上不得不煞费苦心。而四合院这种四面构屋、中间庭院的布局既满足了家人适时聚会的需求，又能保证各个小家庭享受相对独立的空间，如此则兼顾了礼制与人情，营造了和谐的家庭氛围。</p><p><br /></p><p>○四合院中的庭院</p><p><br />庭院的存在是四合院最显著的特征。在房屋环绕之中，独有一片开阔的空地，可供种树养花，可供闲暇小憩。庭院犹如国画的留白，从而营造一种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活空间。深谙中国文化的林语堂曾说：“中国式的居室与庭园，示人以更奥妙的姿态，值得特别加以注意。这个与自然相调和的原则，更进一步。因为在中国人的概念中，居室与庭园不当作两个分立的个体，却视一整个组织的部分。”与西方住宅之外的草坪不同，中国的庭院本来就是住宅不可分割的部分，“在中国人‘家’的概念中，要有一所房子，一口井，一块放养家禽的场地，还有几棵柿树枣树，都要安置在一个宽敞的空间里”。</p><p><br /></p><p>对于“第二故乡”北京，林语堂描述说：“北平是清静的。这是一所适于住家的城市，在那里每一所的房屋有一个院子，每一个院子中都有一个金鱼缸和一棵石榴树。”</p><p><br /></p><p>张恨水也将北京住宅与南方对比说：“北平人家，和南方人是反比例，屋子尽管小，院子必定大，‘天井’二字，是不通用的。因为家家院子大，就到处有树木。”</p><p><br /></p><p>以上正是北京四合院中庭院格局的绝佳写照，也是住过四合院人的真切感触。在深宅大院中，闭合的围墙界定了私人空间，而广阔的庭院则塑造了开放的格局，从而缓解了空间中的压力，让人自在闲适。</p><p><br />庭院作为四合院不可或缺的部分，给居住之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作家张恨水在多篇文章中满怀深情地表达了自己对庭院的挚爱。据他的文章，他在北京住过三处四合院建筑。第一期住在未英胡同三十六号，“以旷达胜”。整个住宅有五个大院子，其中一个院子大到可以踢足球。第二期住在大栅栏十二号，“以曲折胜”，前后左右共有大小七个院子，每个院子中都有一些花草树木，比如进大门第一院有老槐两棵，正院之东的院子有枣树两棵、樱桃一棵、紫丁香一棵；西侧的长院有葡萄架，有两棵小柳，有一丛毛竹；卧室之后的大院子有一棵大的红刺果树与半亩青苔。第三期住在大方家胡同十二号，“以壮丽胜”，“单是正院四方走廊，就可以盖重庆房子十间”，由此可见庭院之广阔了。</p><p><br />对庭院的挚爱自然也融入了张恨水的小说之中，在《啼笑因缘》这部名著中，作者对庭院着墨之处颇多。在小说开头，男主人公樊家树首次出场地即是庭院，时间设定在四月的下旬，“他住在一个很精致的上房里。那屋子是朱漆漆的，一带走廊，四根红柱落地；走廊外，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平空架上了一架紫藤花，那花像绒球一般，一串一串，在嫩黄的叶丛里下垂着。阶上沿走廊摆了许多盆夹竹桃，那花也开的是成团的拥在枝上。这位青年樊家树，靠住了一根红柱，眼看着架上的紫藤花，被风吹得摆动起来，把站在花上的蜜蜂，甩了开去，又飞转来，很是有趣。他手上拿了一本打开而又卷起来的书，却背了手放在身后。院子里静沉沉的，只有蜜蜂翅膀震动的声音，嗡嗡直响。太阳穿过紫藤花架，满地起了花纹，风吹来，满地花纹移动，却有一种清香，沾人衣袂。家树觉得很适意，老是站了不动”。</p><p><br /></p><p>四月下旬的北京，庭院中藤花盛开，微风习习，阳光满地，岁月静好，这一段充满生活情趣的闲暇时光，是多么令人神往！</p><p><br />在四合院中，庭院即是一家一户的私人小花园。在这片私有领地上，既有观赏性的各种鲜花和常青树，也有梨树、枣树等果树，甚至还有应季的蔬菜，所以老舍先生形容北京是“花多菜多果子多”，这些花草树木增添了家庭生活的情趣。</p><p><br /></p><p>○四合院中的家居生活</p><p><br />数百年来，四合院作为北京的典型住宅，一代代人生活于斯。虽然我们无法穿越到遥远的古代，但居住者留下了诸多记载。透过这些饱含深情的文字，昔日四合院中生活的场景依稀浮现，展示出一幅幅四季咸宜的家居画卷。作家张恨水称赞说：“北平是以人为的建筑，与悠久时间的习尚，成了一个令人留恋的都市。所以居北平越久的人，越不忍离开，更进一步言之，你所住久的那一所住宅，一条胡同，你非有更好的，或出于万不得已，你也不会离开。”</p><p><br />春天是万象更新的季节。作家郁达夫将北京描述为一个只见树木不见屋顶的绿色都会，冰心则将北京比作一所遍地有树、处处有花的大公园。在初春的日光中，花草树木都瞬间萌生出新绿，北京城很快变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在四合院的庭院中，冬天的萧瑟情景也一扫而空，空气中都是植物生长的味道。</p><p><br />北京四季生活中，当以夏季最佳。清代北京谚语“天篷鱼缸石榴树”，正是对夏季家居景致的形象白描。清人记载说：“京师五月榴花正开，鲜明照眼。凡居人等往往与夹竹桃罗列中庭，以为清玩。榴竹之间必以鱼缸配之，朱鱼数头游泳其中。几于家家如此。”在明艳的阳光下，火红的石榴花、夹竹桃，再配上游动的金鱼，这是北京人家夏日庭院中的必备景致。与如此明艳的景致相对应的，则是四合院中清幽的夏日绿意。作家张恨水将北京形容为“碧槐城市”，称这里是无处不见槐。盛夏时分，不论槐树、柳树或是葡萄架，庭院中正是绿叶榛榛，如同为宅第撑开了一把大凉伞。有如此美景，暑热的夏季平添了几分清凉。在树荫满地当中，石榴花与夹竹桃的红色透过帘子映入室内，红绿相照，最堪消夏。</p><p><br />北京的秋季最有韵味，也引得无数文人着墨赞颂。作家郁达夫说，自己不远千里从杭州赶回北京，不过是想饱尝“这故都的秋味”。所谓北京的秋味，正是这秋高气爽的意境。郁达夫在《故都的秋》里说自己愿意在皇城之中随意租住一间小屋，“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感觉到十分的秋意”。</p><p><br /></p><p>而老舍《住的梦》则称秋天一定要住在北京，他称赞说，“天堂是什么样子，我不晓得，但是从我的生活经验去判断，北平之秋便是天堂”。“论天气，不冷不热。论吃食，苹果，梨，柿，枣，葡萄，都每样有若干种。至于北平特产的小白梨与大白海棠，恐怕就是乐园中的禁果吧，连亚当与夏娃见了，也必滴下口水来！果子而外，羊肉正肥，高梁红的螃蟹刚好下市，而良乡的栗子也香闻十里。论花草，菊花种类之多，花式之奇，可以甲天下。西山有红叶可见，北海可以划船——虽然荷花已残，荷叶可还有一片清香。衣食住行，在北平的秋天，是没有一项不使人满意的。”<span style="letter-spacing: 0.034em;">如此美食，满满的都是美好生活的气息。</span></p><p><span style="letter-spacing: 0.034em;"><br /></span></p><p>北国的冬天正是白雪纷飞的季节，也是家中最为温馨的时节。北京的四合院中，树木已落尽叶子，在一场大雪之后，万籁俱寂，“整个院落是清寒，空洞，干净，洁白”，而大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映出各种各样的图案。但对住家而言，房屋早已贴上新的窗纸，“屋子里，煤炉子里正生着火，满室生春，案上的菊花和秋海棠依然欣欣向荣”。在夜色之中，透过窗子观赏院中的雪和月，可堪玩味。</p><p><br /></p><p>在郁达夫的记忆中，四合院中的冬日，正是享乐的大好时节：“房屋之内，你只教把炉子一生，电灯一点，棉门帘一挂上，在屋里住着，却一辈子总是暖炖炖像是春三四月里的样子。尤其会得使你感觉到屋内的温软堪恋的，是屋外窗外面乌乌在叫啸的西北风。天色老是灰沉沉的，路上面也老是灰的围障，而从风尘灰土中下车，一踏进屋里，就觉得一团春气，包围在你的左右四周，使你马上就忘记了屋外的一切寒冬的苦楚。若是喜欢吃吃酒，烧烧羊肉锅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够割舍；酒已经是御寒的妙药了，再加上以大蒜与羊肉酱油合煮的香味，简直可以使一室之内，涨满了白漾潆的水蒸温气。”</p><p style="display: none;"><mp-style-type data-value="10000"></mp-style-type></p>